阅友小说网 > 都市小说 > 丝丝入蔻 > 第 1 章
    沈蔻从监狱会见室里出来时,陆同尘正站在门口等她,指尖夹着烟,脚边放着她的行李箱。

    她父亲沈修明犯贪污受贿罪成立,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。

    三十分钟探监期限,父女俩隔着玻璃相顾无言。不过五分钟,她便放下话筒,主动结束了这场难捱的探视。

    会见室里的冷气开得足,毒辣的日光照不进来,只有悬在天花板上一排一排的白炽灯,往走廊尽头绵延成白色的光线。

    见沈蔻出来,眼圈通红,脊背微微躬着,陆同尘灭了烟,主动推起她的箱子,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上了车,从城郊的监狱往市区开,她还得去学校将书搬回来。

    家里财产被查封,母亲江愉仍旧躺在医院病床上,耀城已然没有家属可以照顾她,只得退了这边的学校,回洛城舅舅家借宿。

    陆同尘看一眼身边的姑娘,见她抱着胳膊并着腿,将车里的冷气关小,伸手从汽车后座捞来一件西服外套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披着,别着凉了。”他目不斜视,单手打着方向盘。

    沈蔻一顿,伸手接过,“谢谢。”声音呜侬,带着哽咽。

    男人余光瞥她一眼,遂将抽纸放于她手边。

    到了学校,陆同尘将车停在校门口,询问她是否需要他进去帮忙。

    沈蔻闷声摇头下车,胡乱扣上一顶鸭舌帽就匆匆走入阳光下。

    陆同尘降下车窗,视线跟随着往教学楼里走的沈蔻。接近正午的日光炙热晃眼,她身形削瘦纤弱,像是随时都会折断一般。

    觉得喉咙发痒,他摸出烟来,不自觉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蔻时——

    耀城大学百年校庆,邀请他以校友及青年企业家的身份上台讲话。刚从舞台上下来去到后台的洗手间,他便被一个小姑娘拦住了。

    “叔叔,可不可帮我别一下衣服呀?我马上要上场了。”

    她急忙举起一枚小别针,像看到救星一样冲他笑了一下,转过身将后背的衣服对着他。

    小姑娘亭亭玉立,一双鹿眼灿若星辰,像是能溢出光来,眼角边还有化妆师贴上去的金片,折射着前台散射出来的星微光芒。

    唯有这一身不知从哪里租来的礼服如同麻袋一般罩着她,后背的领口微开,露出脖颈下一小截光滑如雪的肌肤和漂亮小巧的蝴蝶骨。

    他一愣,环视一周,虽觉不大方便,可四处似乎并无旁人可以代劳,也只好接过她手中的别针。

    小姑娘惊喜,“谢谢叔叔!”声音清脆。

    陆同尘扶稳她双肩,在她身后屈膝蹲下,替她拉拢领口,严严实实遮住漂亮清丽的曲线,用别针牢牢扎住。

    小姑娘见礼裙终于合身,回头又道了句谢,便匆匆往入台通道走。

    待他回到礼堂的座位上,台上婉转琴音传来,抬眸间,便又看到了她。

    灯光照射下,女孩脖颈微扬,左肩上架着小提琴,原本臃肿的礼服似乎也变得服帖,纯粹而又耀眼。

    直到后来,他与沈修明有了生意上的往来,才晓得了这姑娘的名字,沈蔻,的确是如豆蔻一般,清纯又美好。

    事发那日,沈修明进看守所前曾来找他,求他看在往年交情上,对她的女儿施以照拂。

    烟灰从指尖跌落,他从回忆里抽神,将车窗开到最大,散尽车内烟气。

    远远看着沈蔻从教学楼出来,纤细的手臂吃力地抱着一大摞厚高的书,正缓慢向这边移动。

    似乎已经到了下课时间,出教学楼的同学纷纷看着,喧嚷间尽是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。

    沈蔻视线一直往前,刺耳的话听进心,仍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陆同尘推开车门下车,从她手里接过书放到后座,瞅见她手心勒出来的深红印记,他眉头一皱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车上,沈蔻电话铃响,是舅舅打来问她什么时候到洛城。

    她侧头看了身旁男人一眼,斟酌着如何开口,几下思索,终是打消了主动询问的想法。

    可视线还没来得及瞥走,便被陆同尘主动对上的目光定住了。

    她心下有些怕面前这个男人的深沉气场,沈蔻不由深吸口气,手里攥了攥手机,“舅舅问,什么时候到。”

    他没答,却是问她,“不再去医院看一眼?”

    沈蔻睫毛微颤,“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去了也没用,就算是每天陪着,人也不一定醒的过来了。

    陆同尘点头,打转方向盘往高速收费站去。

    沈蔻抬眼,“不去车站吗?”

    “洛城不远,我送你去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陆同尘许久没有自己开这么长时间的车了,车厢里静得发燥,只有空调轻缓的嗡动声。

    沈蔻上身倾向车门头斜靠着靠垫。

    随着判决尘埃落定,她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,眼皮不知不觉阖上。

    “外套披上。”

    封闭的空间里,他清朗的声音带着穿透力。

    沈蔻睁眼一看,他的西装外套还被攥在手里,早已拧出几道褶皱。

    怕自己冒犯了这件价格不菲的西装,她赶紧听话照做。

    陆同尘手掌着方向盘,看眼路况又看她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车从下午开到傍晚,驶进了洛城城区,随意停在一个商场的停车位上。

    沈蔻闻着他衣服上的熏香,睡了一程安稳觉,就连到了目的地,身边的男人都没叫醒她。

    车载灯开着,陆同尘将座椅后移,腿上放了笔记本在办公。

    这些时日,都是他在亲自照顾安排,若不是他腿上的笔记本,她几乎快忘了他平日有多忙。

    “抱歉。”她揉揉眼睛。

    “没事,你好不容易能安心睡一觉。”陆同尘面色温和,合上笔记本,“舅舅家在哪?”

    她忙拿过手机翻找定位,再将位置递给他看。

    他“嗯”了一声,调整好座位,打开导航,发动汽车往目的地去。

    洛城的发展没有耀城好,舅舅住的地方偏僻,路灯年久失修,车在明明暗暗的街道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一个老式楼区下。

    车开不进去,陆同尘将她的书用袋子装好搁在行李箱上,替她推着往黑黢黢的楼巷里走。

    “洛城的学校,我让人给你安排在了四中,明天就可以去上学——当然,你想先休息几天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沈蔻点头。

    走至最里面一栋,只有一盏路灯苟延残喘地亮着,白晕灯光照进闷热的夏末夜里。

    陆同尘站定,从口袋里摸出皮夹,“这张卡,你拿着。”

    沈蔻一愣,借着头上的灯,她可以看清他递过来的镶金黑卡,边缘一角泛着隐晦的暗光。

    三个月的相处,面前的男人帮她太多,从头至尾温和有礼、进退有度,没让她有丝毫难堪,可终究还是觉得遥远和陌生。若不是曾经跟着沈修明在饭局上问过几声好,她几乎都要以为,他是骗子。

    可转念一想,他又能从倾家荡产的人身上骗到什么呢?

    沈蔻退后一步,有些犹豫:“陆先生,你已经为我做了许多……这卡,还是算了。”

    陆同尘没在意,他掏出根烟,才发现打火机落在了车上,只好又将烟塞回去,“你父亲曾帮过我,那可不止这些数目。”

    沈蔻欲继续推拒,不料他直接靠近,拉过她手,将卡放进了她手心里。似是想起什么,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私人名片,一并塞入。

    他的手干燥温热,只一瞬的接触便礼貌收手,留下一掌余温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名片,有事联系我。”他将行李箱递入她手,觉得还应该说些什么,陆同尘沉吟片刻,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    沈蔻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耳边似有风声拂过,而也仅仅是一瞬,她就将这种泛起的情绪归类于远离故土的惆怅之中了。

    楼上有脚步声下来,一个男生拿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。

    “你是沈蔻?”那人打量着她,又看看她身边的陆同尘,“我爸让我下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陆同尘拍拍她肩,见着有人来接了,也就放了心,转身踏入黑暗。

    沈蔻被他拍地心脏一缩,待回过神来,陆同尘早已抽身隐没于楼栋小巷里,只留下一小点模糊黑影。

    男生走近,看着她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摞书,挑眉道:“哟,家里抄得只剩这么点了?”

    见沈蔻不说话,他继续刁难,“我看你这东西也不多啊,自己搬呗。”

    夜里闷得心慌,寄人篱下的巨大落差感混着面前人的两句话直戳她心窝,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捏紧。

    “怎么,人傻了?”男生抱着胳膊,一脸挑衅。

    沈蔻抿唇,晓得现在不是从前了,家里财产查空,母亲的医疗费还欠着舅舅家,委屈是肯定要受的。她喉咙哽住,忍下内心怒气,伸手去搬自己的东西。

    突然,头上传来老旧窗户梭动的吱呀声,随即是一道手电筒的光从四楼照下来,“江易川,帮你表姐搬行李搬这么久啊!”

    面前男生仰头喊道:“哎呀就来了爸!”随即瞪她一眼,抢过她手中行李,径自往楼上走,“书自己抱着。”

    楼道里堆满杂物,大部分住户都搬了出去。她抱着书,勉强打起手机闪光灯探路。

    四楼门开着,客厅里的光漏出来,将阴暗楼道照白一角。

    舅舅在门口等,见她上楼,“蔻蔻来了。”连忙接过她手中的书,拿了双拖鞋递给她。

    舅舅从前是她父亲介绍的工作,如今沈修明出事,舅舅自然也被解聘在家。

    她有些拘束,礼貌喊了人,换鞋去客厅,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舅妈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舅妈是刚洗了头,发上裹着干发帽,眼神瞥过来轻飘飘地打量她两眼,没什么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句。

    舅舅尴尬笑了两声,回头催促一旁的江易川把她的行李拿到房间里去。

    “媛媛在国外上学,房间空着呢,你安心住着,哪里不方便就跟舅舅说。”

    沈蔻有些局促,她眼神微垂,只能点头。

    舅舅给她倒了杯水,又将客厅的风扇对着她,拉着她在沙发上寒暄,要她“放宽心,一切都会好的”。

    舅妈磕着瓜子,手里拿着遥控器来回换频道,在话题快结束时插话进来,“你爸在牢里还好吧?你妈呢,还没醒过来?”

    问得简短又直白,刻意在提醒,欠着二十多万,要她摆正自己的身份和位置。

    舅舅赶紧用胳膊肘撞她,示意她别瞎问。

    舅妈横他一眼,声调立马拔高,“怎么,问都不让问了?钱借了这么多,问一句都不行?”